花依旧，人已远

■ 张艳锋

小时候，油菜花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。田埂上、山坡下，到处都是。我们去上学，从花田中间穿过去，花瓣蹭在裤腿上，黄黄的，也不拍掉。那时候不觉得它美——美是什么？美是城市公园里的花，是年历上的山水；油菜花只是油菜花，是庄稼，是日子，看惯了，就像看惯了自家门口的石阶，谁会觉得石阶好看呢？

后来，我去了外面求学，再后来，又到县城参加工作，很少能见到油菜花。

今年，汉中又举办油菜花节，朋友说去看看，我起初不大起劲儿。心想，油菜花嘛，有什么看头？经不住劝，还是去了。到了地方，愣了一愣——漫山遍野的黄，不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那种，是铺开去的，一直铺到天边。太阳底下亮得晃眼，风吹过，花浪一层一层地涌，涌到山坡那边去了。有游客说，这就像传说中的莫奈花园一样。莫奈花园我没见过，但这话我懂——它是说美，说像画一样。

可我心里想的不是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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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花田边上站了很久。风里有那种熟悉的气味，说不上香，有点重，闷闷的，混着泥土味儿。这气味一下子把我拽了回去——小时候放学，就是这味道。我们在花田里追过蝴蝶，捉过迷藏，扯过猪草，油菜花开得比人还高，钻进去就看不见人影。回家身上全是花粉，母亲一边拍一边骂。那时候油菜花是背景，是游戏的地方，是从不曾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
中年了，再看它，忽然就不同了。

说不清哪里不同。也许是因为隔了太多年，也许是因为离家后很少回家。城里的日子，干净是干净，但干净得没有气味；好看是好看，但好看得没有来处。而油菜花不一样，它还是老样子，土土的，野野的，一大片一大片地开，不管不顾地开。它不为你开，也不因为谁来看它就开得更好些。它就在那儿，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我在花田里慢慢地走。旁边有人拍照，摆出各种姿势。有人举着手机，说要拍出莫奈花园的感觉。我不拍照，只是走。走到花田深处，四下里静静的，只有蜂群“嗡嗡”地响。我想起许多事——小时候的事，年轻时候的事，这些年的事。想起那时候拼命想离开的地方，现在却巴巴地回来看；想起那时候觉得寻常不过的东西，现在却觉得这样真好。

也许不是油菜花变了，是我变了。中年了，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——回不去的童年，回不去的故乡，回不去的那些寻常日子。而油菜花还在，年年开，开得像从前一样。它替我记得一些事情，替我把那些回不去的东西，一年一年地摆在面前。

天色暗下来，该回去了。回头再看一眼，满坡的黄花正笼在夕照里，温温的，柔柔的，像是要把这傍晚的光都留住似的。那黄，比白天更深了些，更暖了些，和着远处村庄的炊烟，模模糊糊地融成一片。

油菜花还是油菜花。只是看花的人，不再是那个从花田里钻出来、满身花粉的孩子了。可那又怎样呢？站在这里，风一吹，花一浪一浪地涌过来，恍惚间，我好像还是那个孩子。

发布于：陕西省